Wednesday, September 5, 2012
丝绸之路2012 (6)缘分与中国文化
我其实没什么文化细胞。所以在美国这个文化沙漠待了这么多年也不觉得什么。深感无知就是福。但这两年每次回中国都让我感慨万分,无法表达陷在文化夹缝中的郁闷。
曾经和一个波兰老移民聊天,他说他年轻时到美国,这些年每次回到波兰,虽然他说的是波兰语,但老有人说他的波兰话像是莎士比亚时代的。他很惆怅,波兰自从他离开了之后已经变了好多了。我们也一样,离开了中国十几年,原来心目中含蓄优美的传统中国文化在各种流行用语的冲击下变得极有多样性。有时让我觉得好笑,有时则是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
去年在西藏旅行就遇到了莫名其妙的情况,那是夏天在珠峰脚下阿旺的帐篷里。阿旺是个二十岁左右的藏族小伙子,一个人开他的帐篷客栈。那天太阳落山之后我们呼哧带喘的回到帐篷,忍着高原反应吃了一点阿旺做的炒米饭,正要晕乎乎的爬上毡子去睡觉,阿旺很羞涩的从口袋里拿出他的手机让我们帮他看一个短信。短信是汉语的,看起来像是剪贴了两个长长的祝福短信粘在一起的,一半是关于相遇就是缘分,另一半是祝圣诞快乐。阿旺不太读得懂汉字,但是我们几个人,包括仙女也都看的糊里糊涂。问阿旺是谁发的,他说是旁边隔几只帐篷的开茶馆的藏族女孩。我们只好安慰阿旺,女孩祝他快乐。阿旺说他从来没跟那个女孩说过话,他想知道这个短信是不是表达好感的。我们都拿不准,谁也没给阿旺准确的解答。当时觉得藏族女孩肯定不明白她自己发的短信,阿旺又能明白吗。那天晚上我们昏昏睡去的时候还听到阿旺在被窝里嘀嘀咕咕,“她喜欢我,她不喜欢我?”
阿旺也许不记得了,在他父母的年代,青年男女是在聚会上互相唱欢乐的民歌表达好感的。但是繁忙的客栈生意,方便的手机服务,还有强势的汉族文化,将他们原本直接了当的表达方式扭曲了。那个藏族女孩也许只是听见别人常提到缘分,就觉得是个好词了。她那里能知道这个中国文化里的抽象概念是和藏族文化直来直去的风格毫不相干呢?对她来说,阿旺和她从小在一个村子长大,工作在十几步之外,这可比那个模糊的缘分要近多了。
而古老的缘分这个词,本来是由佛教的因果律衍生出和对精神世界的崇敬。现在不光被藏族小朋友们滥用,国人自己也把它稀释,浅薄化了。今年夏天在新疆旅行的路上遇到一个用法,让我目瞪口呆。
有一天我们停在小镇巴伦台。巴伦台很小,就在沿着公路的两侧。镇子的外端是好多的修车铺子,铺子前的停着开着盖,或是翘着翻斗的大小卡车们,零零散散的轮胎,地上满是黑乎乎的机油。镇子中间几家饭馆,一家宾馆,几个客栈。老公和儿子还在厕所里,于是我一个人在街道上放单。当时我浑身都是土,身上散发着重重的羊油味道。那天白天在巴音布鲁克的湿地附近的散步,遇到三个摩托货车抛锚的和静农民。于是老公开车带他们家的巴郎子去远处的加油站打油,我则留在原地,爬过景区的铁丝网,在土和牛粪里刨野蘑菇。巴郎子坐我的座位坐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我闻他留下的羊油味好几天。
一个人走在尘土飞扬的小镇巴伦台,太阳刚刚落山,感觉自己跟周围环境很融入的时候,还是有点惬意的。不过也得考虑晚上睡在那里了。路旁有一家客栈,于是走过去看看。客栈是一圈平房,中间围着一个小院子,一个个房间的门都是漆成绿色,像是小时候见过的招待所。客栈的大门附近站着七八个中年男人,正在聊天。我想起来刚才加油的时候见过这几个人在旁边的一家宾馆门口,于是想走过去问问他们是怎么选定这家客栈的。正对着我的是一个留着短寸头的男人,个子中等,身上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速干T恤,胸前印着黄色“军旅”两个大字。他的胳膊和脸庞都圆圆润润的,皮肤是健康的浅棕色,有点晒黑的郭德纲的感觉。带着点对有喜剧对话的淡淡的希翼,我直直的走向他,问道:“你们是出来玩儿的?”他停下看着同伴的眼光,头转向我,上下打量我几眼,“你问这干嘛?”好吧,好像不怎么喜剧,于是我开始解释:“我刚才看你们在游龙宾馆门口,现在又在这看见你们在这儿,想问问你们今天是不是就住在这儿了”。没理我。于是困惑的我又笨笨的加了一句:“我也在找地方住”。按我跟其他旅行者打交道的经验,这个时候就算是不热心的人也总该分享一点旅行心得了吧。结果我大错特错了,这人又打量了我两眼,轻轻的,意味深长的笑了:“这样啊,我们也算是有缘分,你今晚就跟我们一块住这儿吧。过了今晚上,咱们再看看咱们还有什么样的缘分。”我站在客栈的大门口,傻了。TMD, 我被人调戏了,这个傻冒还觉得我在调戏他。感觉很恶心,像吃了死苍蝇,吐也吐不出来。
后来我想起来这个傻冒,他八成是把我当成单身流浪妇女了。中国到处都有单身流浪妇女吗?是我孤陋寡闻了。但是拿缘分一个词糊弄一个单身流浪妇女?缘分,听起来冠冕堂皇,文化十足,但是这个模糊的雅致词汇掩藏了多少垃圾想法?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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