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September 5, 2012

丝路美食


丝绸之路从古长安(西安)开始,经过武威,敦煌,吐鲁番,到达喀什。然后穿过帕米尔高原,经过古波斯,越过地中海,最终到达欧洲内陆的罗马。我出生在丝路中国段中间的玉门关,长在最东端的西安,今年夏天又背着沉甸甸的行李,从中国境内最西端的喀什旅行到了玉门和敦煌。我终于觉得自己明白一点丝绸之路了。这点明白,又大多都在琐碎的细节之中。吃饭大于天,就从吃开始吧。


丝路地图

丝路繁盛时期的唐三彩,当时的骆驼真高大啊!
1.       西安

西安美食自然多。我可以扳着指头数好几轮。比如肉夹馍,油泼辣子 Biáng.svgBiáng.svg面,酸辣臊子面,凉皮,凉粉,饸烙,羊肉泡馍,水盆羊肉,粉汤羊血,葫芦头,羊蹄子,胡辣汤,腊羊肉,灌汤包,酸汤饺子,锅奎,镜糕,柿子饼,越数口水越多。


西安南门夜景
一角一角切下吃的枣糕




去年过年时回了一趟西安,看到吃到了很多久违的美食。当然包括枣糕和黄桂柿子饼。在傍晚的回民街,人流熙熙攘攘的,狭窄的街道两边都是各式各样的饭店门面,还有各式柜台卖特产,零食和小吃。有那么几个飘着浓浓的油和桂花香气的,就是卖柿子饼的。记得小时候街边的小贩将熟透的红彤彤的小灯笼柿子从皮里挤出肉来,然后混到面糊里。搅和均匀,用一个扁扁的大铁勺子舀一勺,刮一刮边,然后连勺子一块放到热油里。热油刺啦啦的冒一会儿泡泡,就会有一个红红的柿子饼从油锅底下轻轻的浮上来。这就可以捞起来吃了。现在的柿子饼高级多了,里面可以有桂花馅儿,红豆馅儿,芝麻馅儿,玫瑰馅儿,还有五仁馅儿。但柿饼的面皮里甜津津的柿子味儿还是一样的地道。


西安回民街的柿子饼


在西安自然不能忘了去吃肉夹馍。肥瘦相间的肉炖在大大高高的锅里,要吃的时候从锅里捞出一块来,肉带出来锅里浓浓的酱肉汁,滴滴答答的一起落在圆敦敦的案板上。案板是凹向树墩子的中心的,这样可以把肉汁和肉一起剁碎。然后把烤好的热烘烘的白吉馍平平的切成两半,馍馍的最下端连着。把剁好的肉末用菜刀扁扁的放到两半馍馍的中间,合上馍,就可以拿去吃了。当然最好吃的肉夹馍是在竹笆市的樊记,最好的位置是樊记门口的房檐下。拿着馍,像个正宗陕西人一样往那儿一蹲,一边大口的咬,享受浓香滑嫩的卤肉和有面香的烤馍馍,一边看着肉汁和油从馍馍的边上留下来,顺着手指滴到地上。最后吃完了,把两只手往裤子两边一抹,大摇大摆的接着逛街去了。

西安最热闹的地方自然是东大街和南大街。但是要吃地道的特色美食,还是得到普通小巷子里去。去年冬天在西安,朋友带我们去了几家吃早饭的地方,就很原汁原味。一大锅的肉丸胡辣汤,用一个大铁盆盛着,放在店门口的炉子上,锅里面豆腐,圆白菜,还有其他原料,都在稠糊糊,浅褐色的汤里漂浮着。看起来很是其貌不扬。但是排队的人还很多,还有人带着自家的大汤盆来打回家的。而且据说每天店里就卖这一盆汤,卖完了就关门回家过自家日子去了。排队排到了,盛汤的大婶拿个大铁勺,先在大铁盆里搅和几圈,再舀起一勺,咵咵咵一碗一碗的倒进碗里。吃的时候就着白吉馍,汤辣乎乎,热乎乎,很是暖胃。

西大街某处小巷子里的水盆羊肉也是只有早饭,过了十一点就没有了。那个羊肉汤是清汤,喝得是汤里的清香的肉味,就的也是白吉馍,还有糖腌的大蒜。店里坐的满满的,人们啃着馍,然后两手捧起大大的粗瓷大口碗,呼呼呼的喝着汤,爽快啊。


一大盆胡辣汤,看见那个大瓢了吗?

白吉馍

西安书院门吹糖人儿的

油泼面是最普遍的西安风味。很简单的手擀面,自己做起来都很容易。又粗又宽的面条,在开水中煮熟后捞在碗里,配上葱花、蒜末,花椒粉、盐,一层厚厚的红辣椒面,很是粗糙,关键就在最后一道工序,从热得冒烟的油锅里舀出一勺油,猛地浇泼在辣椒面及蒜末上,“刺啦”一声,一团烟雾升起,随之辣香扑过来。把热油煎过的调料和面拌匀,“哧拉拉”几口吃完,抹抹辣出的满头大汗,谁说我们陕西人糙?糙就糙,LZ不在乎!


油泼面需要把热油现浇到面上


回民街的贾三灌汤包,我从上中学的时候就一直惦记着,一直到了去年冬天才终于吃到了。记得高二的有一天好朋友悄悄的告诉我,她和小男朋友星期天打着给学校写黑板报的理由,偷偷的骑车去了鼓楼,在那里吃了贾三灌汤包。包子小小的,里面一包肉。咬开薄薄的包子皮,油油的一包肉汤会流到盘子里。如果不怕烫,用嘴接住,真是香啊。因为当时父母从不允许我们去又脏又乱的回民街,我只有羡慕的流了许多年的口水。所以去年到西安的第一天就带着老公儿子冲去了回民街。结果很失望。贾三灌汤包的琉璃瓦门面很是光亮整洁,可里面带小白帽的服务员就像没睡醒。包子皮是薄的,就可惜一半的包子都已经漏光了肉汤了。羊肉包子不错,素馅包子很是没味道。而且很糟糕的是,当天晚上回了旅馆我们三个人都开始拉肚子。看着儿子捂着肚子,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我能想的只有老妈许多年前的唠叨。也许这回她又对了?那我垂涎了这么多年的灌汤包就是这样的?其实也许我馋的不光是肉包子,还有那种自由,想吃什么就去那儿吃的感觉吧。

2.   兰州

     兰州也是丝路重镇。牛肉拉面最有名。兰州牛肉拉面的汤是清的,汤里面有白萝卜,面的上面再放上翠绿的香菜蒜苗和红红的辣椒油。拉面口感很柔韧,因为活面的时候加了蓬灰,就是用蓬草烧成的灰。这样的面团儿拉起面来才能拉得长长细细的而且不断。 吃起来面条带着一点淡淡的碱味儿,但和肉汤已经萝卜中和了之后,味道正好,正是特色之处。


我很多年没去过兰州了,但是每次吃到兰州牛肉拉面都有怀旧的感觉,就像是美国孩子们心中的罐头鸡汤面条一样 (Campbell Chicken Noodle Soup). 记得小时候住在兰州时,大人老带我们去的是马家牛肉面馆。当时的甘肃很穷很穷,冬天和春天的时候,附近的农民们就到城里来要饭,混过了饥荒再回家耕种干旱贫瘠的土地。火车站,汽车站,大街上,到处都是要饭的。他们就那么一排的靠着墙坐着,空洞饥饿的眼神落在走过的每一个人身上。不像现在北京地铁里乞讨要钱的,当时那些要饭的人是真的吃不饱,到街上就是要个馍馍,要点剩饭。那时每次我吃完了牛肉拉面,拉着大人的手,肚子鼓鼓的走出面馆,总有一种幸福的感觉。有肉有汤,打牙祭了。

兰州拉面

3.  敦煌

敦煌这个城市很坑爹,这不是我一个人说的。好多人都有在旅游区被宰了的经验,但在敦煌,从下了火车,一直到上飞机,真是好像一定要把每个人一次宰个够,根本没有一点致力于吸引人下次再去的努力。不过像这种大名鼎鼎的旅游区,人家真是没有必要吸引我们下次再去,中国本身就有十三亿人,假如每十个人中有一个在他们七十年的生命周期里去旅游一趟敦煌,那么每年就已经有两百万带着相机的游客拥挤在这个只有十八万人口的小城市。你不喜欢敦煌?没关系,还有其他那两百万人呢!

敦煌鸣沙山,我们去的时候正刮风,沙子打到脸上疼疼的

敦煌的特产是驴肉黄面。在市中心的沙洲夜市,许多家小店都号称是正宗驴肉黄面。点了面端上来,原来就是淡黄色的水煮面条,上面浇了一勺臊子,臊子里面有肉和豆腐,就是淀粉太多,都结块了。黄面不知怎末煮的,馕乎乎的,一点都不劲道。这么一碗面,居然要三十块钱?让人想起典型美国小镇的中式外卖店的 CHOW MEIN,煮的时间太长的挂面泡在酱油和加了糖的油汤汤里一整天,只有傻子才拿它当美食呢。

在敦煌还吃了炒榆钱,榆钱跟面拌在一起,用油炒出来的。也许是因为不当季的缘故,榆钱干巴巴的,比晒干了的青草还难吃。

敦煌最值得推荐的是杏皮水,用杏子干煮出来的饮料,加上糖,就跟酸梅汤一样好喝。还有沙洲市场一进门处那家卖烧饼的,有油炸的糖饼,还有各式酥饼。其中香豆和玫瑰酥饼最有特色。香豆是西北种植的一种香料,香豆叶子和果实炒过的颜色是绿绿的、香味十足。西北人家把香豆碾磨成粉用来蒸花卷、烙馍馍。我们住在玉门时,隔壁的三萍他妈就是一把好手。普通的面食让她用香豆粉加入了特别的吸引力。每到三萍家蒸花卷的时候,我就拉着妹妹在她家门口徘徊,吸着鼻子,等着她们家花卷出锅,然后蹭上一个热乎乎的香豆花卷,和妹妹一人一半,吃着回家。



4.   玉门

     我记忆中的老玉门是没有饭馆的。那还是一穷二白的年代,玉门镇附近只有当地的农民和当时的农垦建设兵团。镇上只有一条街,街上只有国营商店,商店外面是一两个卖大碗茶的小贩。偶尔卖茶的小贩会在茶桌上摆上那么几杯开水冲出来的桔子水,有黄色的,还有粉色的,两分钱一大杯,那就是当时玉门镇最时髦的吃喝了。



     这回去玉门,玉门大变样了。镇上有了许多的商业区。新城的赵花子农家饭庄就很有味道,很有点像当年忘了带自家钥匙,邻居家又正好做了好吃的。淡黄色的薄面饼,软软的叠在大盘子里。旁边是呛炒的各式蔬菜,豆芽菜,土豆丝,豆腐丝,还有一盘切的细细的脆生生的炒尖辣椒。把蔬菜各夹一点放到薄饼上,卷成一个筒子,手拿着吃。全是素的,但正好能吃出蔬菜的清香,尖辣椒又给这些清淡的蔬菜面饼增加了那么一丝丝的亮点,就像我们蔬菜色拉时撒进去的烤的酥脆的熏肉末一样。

     在玉门还还喝到了酒泉的本地白酒。玉门是整个大酒泉地区的一部分,而酒泉这个名字来自于当年汉朝霍去病将打败匈奴的庆功酒倒在溪水里和将士共享的传说。其实酒泉这个地方从前基本上是半沙漠的戈壁滩,根本就没有咕嘟咕嘟冒酒的泉水呢。但是现在的酒泉人酿出来的白酒真的很配得上这个引人入胜的地名了。白酒度数不低,但居然在辛辣的酒精味中有绵绵的甜味儿,而且喝一小口就齿颊留香,让人几乎都不舍得吃别的东西遮盖了这个香味。可惜我喝晕了,忘记了看酒的名字。

5.    乌鲁木齐

     乌鲁木齐是新疆的首府。但是感觉更像任何一个内地汉族城市。乌鲁木齐市区的大街拥堵不堪,像北京一样三条车道的街非要并排开四辆车。街道两侧全是汉字的便利店或是服装店。而且这个城市已经有了捷运和快车线,公交车上的市民说起 BRT 来极为顺溜,只有我们因为不知道什么是 BRT 而被整整半车的乘客鄙视了。

     因为我们在乌鲁木齐纯属过路,吃饭以快为主要目标,所以没有吃到任何这个城市独特的食物。当然像所有的城市一样,乌鲁木齐火车站步行所及的饭馆都是用来填饱肚子的。不能指望有任何的风味。



     在乌鲁木齐火车站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让我们得以发现了美味其实也可以很方便。我们排着队,跟着拥挤的人流从入站口的安检机器的一端放下行李,然后往里走去拿行李。就见穿制服的安检大婶拿起我的背包,从里面翻出了瑞士军刀和驱蚊喷雾,没收了。我们争论了几句,大婶很严肃很不耐烦,那就算了吧,还有其他行李要照顾呢。走到另一头,我们其他的行李已经就要被堆到一边了。数一数包包个数没少,连装零食的塑料袋也在,我们就进站了。到了候车室坐下来,才发现塑料袋不是我们的,里面也有几瓶水,但是还有三个康师傅酸菜牛肉面,几个火腿肠。是谁装了一袋儿这么典型的火车食品,安检的时候又拿错了?找又找不到失主,于是我们就拎着上了火车。当火车上其他乘客都在泡面的时候,我们也把塑料袋里的方便面泡了。儿子对塑料袋里火腿肠充满好奇,第一次见到剥皮就能吃的肉很是新奇,不过咬了一口就吐出来了。火腿肠不能吃,但惊喜的是,这个捡来的酸菜牛肉面居然很是开胃,原来电视里的铺天盖地的广告不全部是骗人的,方便面也有很美味的!

6.    伊宁
  
   伊宁在新疆西部,接近哈萨克斯坦边界,位于丝路北线上。伊宁附近是伊利河谷和新疆的大草原,原来是哈萨克人跑马放羊的地方。半个世纪前的建设边疆运动把当时的热血小青年们一火车皮一火车皮的运了来,在这里开始灌溉农垦。这些小青年们现在已经六七十岁了,很多回了内地的老家,也有很多留在新疆,看着他们的后辈继续农垦事业。现在新疆的很多地名还是按照当时生产建设兵团的编制来的。比如说伊宁旁边的六十六团,六十七团。这些农场里种着麦子,还有美丽芳香的薰衣草。每年的六月,一大片一大片的淡紫色的花田,迷人无比。薰衣草可以拿来做色拉和调料,就像迷迭香一样,给食物增加一种特殊的香味。不过或许是因为不是原始本地作物的缘故,我们在伊宁没有见到有吃薰衣草做的菜的。但是商店里有卖瓶装的薰衣草蜂蜜,带着扑鼻的甜香,很可口怡人。


     在伊宁,乌鲁木齐以及新疆北部的饭馆都卖十分类似的典型新疆特色菜,大盘鸡,抓饭,拌面,馕,烤羊肉串,等等等等。大盘鸡是我们所见过的最豪放的美食。点一个小盘端上来就是两尺直径的大铁盘子。大盘鸡是把鸡块,土豆块,西红柿,绿色的尖辣椒炖在一起,盘子正中还有扯的宽宽的拉条子。红的西红柿,绿的辣椒,白的面条,酱油色的肉和土豆,颜色绚烂。吃起来各式蔬菜味道和肉味混在一起,盘底汤汁浓浓的,再有上几个吃友你争我抢的往自己嘴里夹,一边辣得嘴里像着火一样,一边咕嘟的灌口冰啤酒下去,吃得就是那份热烈。


      新疆拌面也很流行,感觉很像大盘鸡的家庭友好版。在大盘鸡的基础上,盘子变小了,面条变细了,蔬菜增加了,尖辣椒减少了。拌面里的面也是拉条子的一种,拉条子就是将揉好的面团切成一根根的粗条,然后泡在油里几个小时,再把油油的面棍棍拉成宽面或是细面条。新疆的面韧性极好,很容易就能拉出长长的拉条子来。据说是因为新疆小麦生长周期长,蛋白质含量高,所以磨出来的面耐拉,就像我们需要特别去买的高筋面粉。虽然拌面只是一碗面,但其实里面一大半都是蔬菜,端上来的时候有两个盘子,平平的大盘里是浅浅的面条,高高的大碗里是冒出尖儿的烩菜,然后把烩菜倒到面里自己拌。新疆的各式蔬菜令人充满回味,很普通的西红柿就是丰满的西红柿味儿,我们这里还得专门去农贸市场寻找传统的Heirloom西红柿才能尝到那种成熟的番茄香。



新疆拌面里面条不多,但好处是加面是免费的。据说有人点拌面的时候直接说,“来一碗拌面,加八份面”!我们也试过,发现店家也有对策,人家等你吃完了才让你加面。而且顺便给你放壶免费的茶水过来。然后加的面好久好久都等不来。等啊等啊,等你迟钝的植物神经终于告诉大脑胃里装得差不多了,给你加的白面条来了。吃完这加的面,你也该上路了。想吃八份面,你不光需要很饿很饿,还需要很迟钝很迟钝。

抓饭也是常见的新疆特色。抓饭是用皮牙子(洋葱),胡萝卜,和羊油炒出来的。所有的店里都有现成炒好的抓饭,顾客点完了30秒就给你端上来了。绝对是赶时间的司机们的最佳选择。而且,不够吃的话还可以免费添饭。传统的抓饭是用几个手指头抓着吃的,现在都用勺子吃了,速度应该快了许多。很多人喜欢吃抓饭是因为生大米在羊油里炖了一个多小时后软烂油香。 我们家几口人对新疆抓饭印象都不太好,也许是因为我们牙口还都不错,还没到喜欢吃这一类食物的时候。连我们家爱吃肉的儿子都对抓饭里的肉不屑一顾,说远不如烤的羊肉好吃。


大铁锅里就是炒好的抓饭,旁边是生的羊肉串
67. 喀什

在喀什呆了几天,最难忘掉的是那里的水果。喀什产樱桃,旁边迦师县产哈密瓜和唛饴赛木杏子。这些水果和叶城的石榴,和田的大枣,库尔勒的香梨,都是像吐鲁番的葡萄一样鼎鼎有名的特产。新疆日照时间长,雨水少,长出来的水果又香又甜。我们去的时候是夏天,正赶上了甜瓜上市。迦师瓜真是名不虚传,瓜皮是绿色的,皮上长着不规则的糙糙的纹路,切开来里面是金黄色。咬起来水灵灵,脆生生,甜丝丝的,吃下去满口清香。感觉就像一个麻布袋子,里面装了一口袋清凉的太阳。

石榴还没熟,喝鲜榨的樱桃汁解馋
甜瓜,杏子,光皮桃,西瓜,还有无花果

迦师唛饴赛木杏个头很小,软软的,甜里带那么一点儿酸味,也是好吃得可以吃啊吃啊停不下来的。喀什的杏子都是刚从树上摘下没多久的,而且价钱极合理,一箱子杏子只要十几二十块钱。我们搬了一箱杏子到宾馆房间里,第二天就知道为什么杏子那么便宜了,这种原生原味,没喷过农药,没泡过福尔马林溶液的杏子,实在是太不经放了。第二天很多杏子就长了浅褐色的小斑点,第三天就烂了一半。我又舍不得都扔了,于是最后离开的时候房间里充满了水果酒的味道。

喀什的无花果也很有趣。第一次见到是在人民西路上,一个带着绿色小帽的老头,蹲在人行道的边上,旁边摆着个圆凳子,凳子上放个平平的铁盆子,盆子里一层层的摞着一个个黄绿色的扁东西。像是什么糕点,又像是压扁了的包子。一问才知道是无花果,又被称作糖包子。花一块钱买上一个,老头从身边的一堆绿色的树叶里拿起一片,包上一个被挤得扁扁, 甚至外皮都裂开了的绿包子。接过来打开树叶,咬上一口,果子软软的,咬开了能看到果子里面的花蕊,嗯,甜啊。



喀什本地人吃饭是从水果开始的,头盘就是水果,各式各样的水果,而且一年四季都是这样。吃了水果才开始吃肉和主食。肉主要是羊肉,有各式的做法。包括肥瘦相间的肉穿在铁钎子上,或是红柳树枝上,在炭火上烤好,撒一点盐和孜然,不撒什么调料也好吃。喀什的羊是吃青草自然长大的,也没有膻味,基本上是怎末做都不错。比如羊羔肉,就是用不到一岁的小羊,放到一大锅清水里煮出来的,连盐都不放,煮烂了趁热捞到盘子里,沾着调料吃。肉嫩汤鲜,实在是美味。还有馕坑肉,把大块的羊肉放在架子上,放到烤馕的炉子里,烤出来的肉外酥里嫩。烤包子也是在烤馕的炉子里烤出来的,薄薄的面皮里包着剁成小块的羊肉和皮牙子,甜葱味儿加上肉香,外面的烤得黄褐色的面皮脆脆的,儿子一口气就吃了六个。第二天早上起得早,等不及吃早饭,打开前一天晚饭打包带回的烤包子,咔咔咔又把剩下的六个吃光了。我们看的目瞪口呆,前一个晚上的烤包子是热的,包子里的肥肉和羊油可以称为肥美多汁,但凉了之后就只见白肉和白油,他也一样吃的美滋滋的?

有点奇怪的是,在喀什吃了几天糖分丰富的水果和油腻的羊肉,并没有想象中的像吹气球一样的长出救生圈来。而细观街头的维族人,他们基本上没有胖的。男的大部分都偏瘦,女的上了年纪会比较圆润丰满,但是像美国常常可见的三五百斤的胖子就没有发现过。我的理论是喀什的本地饮食习惯富含水果中的纤维,于是吃的大块羊肉的脂肪都被忽略了,这样才不会在我们的肚皮上储存下来。感觉上不论哪里的本地饮食都是与当地气候,土地出产相适应的,在经过多年的历史发展来适应本地人的生活习惯。这样自然进化所生成的饮食习惯是不会产生肥胖的。美国呢,就是特例了。历史太短,人们用化学物质和基因科学改变了土地的出产,而我们的生活习惯又太懒惰,于是许多的胖子就产生了。

喀什的饭馆里不光美食多,美丽的艺术品也多。维吾尔人热爱歌舞,也热爱坐在色彩绚丽,美轮美奂的餐厅里享受食物。在那些漂亮的拱门,花式的柱头,还有墙上的木雕里,我看到的不是为了糊弄游客而摆设的泡沫塑料的假装饰,而是这个城市作为丝绸之路的贸易城市,在几千年的历史中积累下来的文化底蕴。很多很多年前,中国的商人将南方的丝绸千辛万苦的运到这里,卖给波斯商人,再从这里买了波斯的香料和珠宝运回中国内陆。巨大的利润吸引了很多不怕艰险的人们。而这座贸易城市因为得益于商品交换和本地的富饶土地,人们生活富足,于是艺术在一点点的细节中被积累流传下来。而现在,因为维吾尔人的保守和汉人对他们性格的偏见,这个城市得以免遭旅游大巴和批发旅行的游客们的荼毒。虽然我们只有三天的时间来体会这个自然的城市,仍然深感幸运。




馕
餐馆墙上的木雕

丝绸之路2012 (7)喀什印象



没去新疆之前就听说了和田劫机事件,然后又读到了之前发生的新源县的地震。仔细寻找新闻,所有的官方中文媒体都说即使有劫机事件,新疆形式一片大好,人民团结,风景美丽,瓜果甜香。而非官方的论调则是新疆民族矛盾严重,维族人脾气暴躁,一语不合就拔刀子。

听说我们要去新疆,而且第一站就是和田附近的有大半维族人口的喀什,有朋友就婉转的提起了我们做英雄殉难的可能性。而一位西安的朋友,更是急匆匆地发来了邮件,“新疆局势不稳,建议更改行程. ” 考虑到这位朋友被称为新疆通的,我们几乎就在出发的前两天取消机票改去云南了。

不忍心看着我们的旅途行程就此作废,到底是经过我们热烈讨论,修改过十几遍的, 我们开始认真研究新疆的民族局势到底有多严重。放弃千篇一律的中文搜索结果之后,很快找到了看起来公正的消息,英国政府对本国公民的旅行建议:“到中国旅行没有限制”。大标题后只有一小段,是关于西藏与新疆的。段中提到在这两个地方偶尔会爆发民族之间的冲突,新疆最近的便是2010年的7.5 事件,死了13个人。语调非常科学和客观。原来只有十三个人,我本来还以为血流成河呢?像这样的小概率事件,哪里就能正好砸到路过的我们身上呢。旅行建议的最后一句话是远离集会的人群。听起来太合理了,冲突不会发生在人烟稀少的地方。我们按原定计划出发了!

飞到喀什,喀什的街景果然没让我们失望。街道宽宽的,五官分明的维族姑娘穿着颜色鲜艳的连衣裙,开着一辆辆辆豹纹的电动摩托车在街道两边奔驰。干燥的风吹起她们围着的长长的花丝巾,露出放在脚踏上的精致的高跟鞋,上面缀着的水钻在明亮的阳光下闪亮亮的。果然是不一样的城市风情。而且幸运的是,因为喀什没有多少游客,其是没有一车车的旅行团游客,我们得以见到这个古老的城市最自然随意的美丽。

我们住在人民西路的一家宾馆里。旁边就是喀什的商业步行街。步行街里充满了各式卖和田玉的大店小店,其他便是那些大小服装店,比如真维斯。店里的顾客和店员都是汉人。走在这条街上,和走在北京的街道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步行街的入口外面有一个街区的人行道旁被黄色的带子围了起来,里面齐齐的停了七八辆崭新的新式军用吉普,还有一辆高高的亮黄色的像坦克车一样的东西。一排车的前面站了七八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肩膀上挂着冲锋枪的特警。他们的衣服上印着白色的大字“SWAT”。看见他们才让人想起来原来这里不是北京,是少数民族自治区。不过和西藏八角街神情严肃,站姿笔直的武警们不同的是,这些特警身材高大但并不像西藏的武警们那么精悍,他们中间还有几个留着胡子的维族小伙子。而且他们站姿松散,眼神里甚至有微笑之意。于是我们有了勇气走过去搭话。首先要问的自然是安全问题:“我们要去艾提尕尔清真寺和高台民居,不知道安全情况怎么样?”特警回答的很轻松:“没问题,安全着呢,只要记住不要在他们做礼拜的时候站到他们前面就行了。”看起来他们就是在这里给大家看的。果然,天还没黑,他们就开着他们的酷吉普和装甲车下班了。反正晚上也没人看了。

第二天在喀什市里自由活动,发现语言障碍是个大问题。喀什的出租车司机多是维族,汉语还将就,几大景点的汉语名称绝对听的懂。但是不是景点呢,就很难预测了。我们临出发前看了日本人八十年代拍的“丝绸之路”记录片(喜多郎配的音乐)。这个迷人的老片子提到了喀什的大巴扎有一个买卖牲畜的市场,虽然画面充满了当年录影技术所限而产生的雪花,但是市场上人来人往,牛羊哞哞叫,充满人文魅力。于是我们在星期天的一大早打了一辆车,让司机带我们去大巴扎卖牲畜的市场。司机问了好几遍,我们告诉他,不是大巴扎,是卖牛羊的地方。他坑坑唧唧的说了半天,最后在所谓的东门市场把我们放下了。我们下了车,已经早上九点了,小贩们还没都出来,只有零零落落的卖干果的。我们在市场里走来走去,到处找人问卖牛羊的市场,大半的人都摇头不说话,只有一个魁梧的维族制服城管给我们指了个方向,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整条街,街上都是卖血淋淋的牛羊肉的摊贩。出了市场接着问人找牛羊市场,能听懂汉语的人都很愉快的给我们指方向,告诉我们坐哪一个公交车,虽然他们指得方向不大一样。最后,我们放弃了问路,干脆又打了一辆出租车。

这个开出租的小哥一头长到肩膀的卷发,牙齿白白的,人很热情,我们一上车就积极的用带口音的汉语告诉我们,“我很熟喀什的,带你们去哪里都没问题”。于是老公跟他说去牛羊市场,为了避免再到羊肉市场,老公用手指头在出租车的前窗板比划走路的姿势,一边说“活的牛羊”。卷毛司机想了一会说,“我知道了,近的大概要走十公里,还有一个地方在三十公里以外,你们去哪一个”?我们自然选近的。于是我们很快的离开了热闹的东门市场,往城外开去。走啊走啊,到了郊外了,车停了。路旁边是一个小沟,然后一个小土坡,坡上是一片不怎么大的草甸子,一个穿着脏兮兮的西装的老头正挥着鞭子赶着十几头毛绒绒的羊往草甸子里走,远处还有几十头羊在那里静静的吃草。卷毛司机指着羊羊们,很高兴,“这里,这里”。我们很奇怪,看不见其他人了呀,市场不是应该有卖有买的吗?突然间我明白了,卷毛一定是以为我们要看活的牛羊了,怪不得开来的路上他问了好几遍我们怎么回去,要不要他等着我们。于是我们再接着解释关于卖活的牛羊的地方,他一开始看着很困惑,指着羊羊说:“活的”。后来就开始摇头了。看起来牛羊市场已经不在城市人的常用地名中了。看着皱着眉头的卷毛,我们只得决定往回开,改去香妃墓了。香妃墓的名字很常用,卷毛的脸立刻有了光亮,关上车门又兴冲冲的往回开了。

整个喀什的经历,特别这位卷毛司机让我彻底改变了对维族人的一点偏见。虽然他的汉语并不那末灵光,但是我们能感觉到他淳朴的想要提供帮助的意愿,而且他也似乎也很享受自己的劳动能帮到别人的快乐。而我们呢,从小读阿凡提(据说他出生在喀什)的故事,只觉得他很聪明。到了给自己家小孩子读故事的才发现原来阿凡提老是占别人小便宜,骗人钱财,很是不诚实。人家地主好好的在自己家里守着自己的地和收来的粮食,阿凡提偏要跑过去,用谎话把人家的粮食骗到自己家里来。这就叫中国文化的智慧?但是我们在喀什,虽然我们看起来一副傻头傻脑的游客像,撞来撞去的找不到地方,却没有遇到一个阿凡提。没有一个维族人利用我们的人生地不熟来谋利。相反,我们自己的汉族人已经将阿凡提的精神发挥到了高级阶段,不管地主还是农民,一样的骗你没商量。

也许是因为语言的缘故,喀什的本地人都有一点害羞。出了人民西路,看见的大部分都是维族人。年轻人大部分都有自己的工作或是商店,街上大半多是不工作的老头们在闲晃。这是慢节奏的一个正在走向商业化的城市,人们都有自己的事情和生活。没事的人还要一日几次去清真寺祈祷礼拜。可兰经深入人心,人们因为记忆真主而安静。没有人动不动拿刀子出来吓唬别人。第一天晚上我们在清真寺附近见到一个商店门口摆了一辆小推车,上面一层层的摆了几百块切好的西瓜和甜瓜。我们很好奇的停下来看。一个看着很严肃的小胡子看到我们,轻轻的招手让儿子过去,给了他一块新切的西瓜。原来他们正在准备给做完礼拜的教徒们送免费西瓜去。正是斋戒月的第一天,那些虔诚的穆斯林们从太阳出来开始,一口水一星半点食物都没吃过呢。我们不禁对这些第一眼看起来并不算开朗的喀什市民们充满了好感。心灵有真主照料着,身体有邻居们温暖的关心着,周围土地肥沃,牛羊鲜美,瓜果甜脆。而且维族善歌善舞的传统一定是来自他们从祖先开始就对自然的感恩和对生活的热情。这么幸福的日子,如果没有受了很大的刺激,谁会愿意去劫飞机呢?



喀什艾提尕尔清真寺





艾提乃尔门前好奇的维族老人




 ORDA餐馆美丽的玻璃,ORDA 是龙的意思。餐馆比我们在湾区常去的清真一条龙要漂亮多了。



  ORDA餐馆中间


ORDA餐馆门廊



ORDA餐馆奏乐的艺人




香妃墓附近为游客跳舞的维族美女











丝绸之路2012 (6)缘分与中国文化



我其实没什么文化细胞。所以在美国这个文化沙漠待了这么多年也不觉得什么。深感无知就是福。但这两年每次回中国都让我感慨万分,无法表达陷在文化夹缝中的郁闷。

曾经和一个波兰老移民聊天,他说他年轻时到美国,这些年每次回到波兰,虽然他说的是波兰语,但老有人说他的波兰话像是莎士比亚时代的。他很惆怅,波兰自从他离开了之后已经变了好多了。我们也一样,离开了中国十几年,原来心目中含蓄优美的传统中国文化在各种流行用语的冲击下变得极有多样性。有时让我觉得好笑,有时则是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

去年在西藏旅行就遇到了莫名其妙的情况,那是夏天在珠峰脚下阿旺的帐篷里。阿旺是个二十岁左右的藏族小伙子,一个人开他的帐篷客栈。那天太阳落山之后我们呼哧带喘的回到帐篷,忍着高原反应吃了一点阿旺做的炒米饭,正要晕乎乎的爬上毡子去睡觉,阿旺很羞涩的从口袋里拿出他的手机让我们帮他看一个短信。短信是汉语的,看起来像是剪贴了两个长长的祝福短信粘在一起的,一半是关于相遇就是缘分,另一半是祝圣诞快乐。阿旺不太读得懂汉字,但是我们几个人,包括仙女也都看的糊里糊涂。问阿旺是谁发的,他说是旁边隔几只帐篷的开茶馆的藏族女孩。我们只好安慰阿旺,女孩祝他快乐。阿旺说他从来没跟那个女孩说过话,他想知道这个短信是不是表达好感的。我们都拿不准,谁也没给阿旺准确的解答。当时觉得藏族女孩肯定不明白她自己发的短信,阿旺又能明白吗。那天晚上我们昏昏睡去的时候还听到阿旺在被窝里嘀嘀咕咕,“她喜欢我,她不喜欢我?”

阿旺也许不记得了,在他父母的年代,青年男女是在聚会上互相唱欢乐的民歌表达好感的。但是繁忙的客栈生意,方便的手机服务,还有强势的汉族文化,将他们原本直接了当的表达方式扭曲了。那个藏族女孩也许只是听见别人常提到缘分,就觉得是个好词了。她那里能知道这个中国文化里的抽象概念是和藏族文化直来直去的风格毫不相干呢?对她来说,阿旺和她从小在一个村子长大,工作在十几步之外,这可比那个模糊的缘分要近多了。

而古老的缘分这个词,本来是由佛教的因果律衍生出和对精神世界的崇敬。现在不光被藏族小朋友们滥用,国人自己也把它稀释,浅薄化了。今年夏天在新疆旅行的路上遇到一个用法,让我目瞪口呆。

有一天我们停在小镇巴伦台。巴伦台很小,就在沿着公路的两侧。镇子的外端是好多的修车铺子,铺子前的停着开着盖,或是翘着翻斗的大小卡车们,零零散散的轮胎,地上满是黑乎乎的机油。镇子中间几家饭馆,一家宾馆,几个客栈。老公和儿子还在厕所里,于是我一个人在街道上放单。当时我浑身都是土,身上散发着重重的羊油味道。那天白天在巴音布鲁克的湿地附近的散步,遇到三个摩托货车抛锚的和静农民。于是老公开车带他们家的巴郎子去远处的加油站打油,我则留在原地,爬过景区的铁丝网,在土和牛粪里刨野蘑菇。巴郎子坐我的座位坐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我闻他留下的羊油味好几天。


一个人走在尘土飞扬的小镇巴伦台,太阳刚刚落山,感觉自己跟周围环境很融入的时候,还是有点惬意的。不过也得考虑晚上睡在那里了。路旁有一家客栈,于是走过去看看。客栈是一圈平房,中间围着一个小院子,一个个房间的门都是漆成绿色,像是小时候见过的招待所。客栈的大门附近站着七八个中年男人,正在聊天。我想起来刚才加油的时候见过这几个人在旁边的一家宾馆门口,于是想走过去问问他们是怎么选定这家客栈的。正对着我的是一个留着短寸头的男人,个子中等,身上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速干T恤,胸前印着黄色“军旅”两个大字。他的胳膊和脸庞都圆圆润润的,皮肤是健康的浅棕色,有点晒黑的郭德纲的感觉。带着点对有喜剧对话的淡淡的希翼,我直直的走向他,问道:“你们是出来玩儿的?”他停下看着同伴的眼光,头转向我,上下打量我几眼,“你问这干嘛?”好吧,好像不怎么喜剧,于是我开始解释:“我刚才看你们在游龙宾馆门口,现在又在这看见你们在这儿,想问问你们今天是不是就住在这儿了”。没理我。于是困惑的我又笨笨的加了一句:“我也在找地方住”。按我跟其他旅行者打交道的经验,这个时候就算是不热心的人也总该分享一点旅行心得了吧。结果我大错特错了,这人又打量了我两眼,轻轻的,意味深长的笑了:“这样啊,我们也算是有缘分,你今晚就跟我们一块住这儿吧。过了今晚上,咱们再看看咱们还有什么样的缘分。”我站在客栈的大门口,傻了。TMD, 我被人调戏了,这个傻冒还觉得我在调戏他。感觉很恶心,像吃了死苍蝇,吐也吐不出来。

后来我想起来这个傻冒,他八成是把我当成单身流浪妇女了。中国到处都有单身流浪妇女吗?是我孤陋寡闻了。但是拿缘分一个词糊弄一个单身流浪妇女?缘分,听起来冠冕堂皇,文化十足,但是这个模糊的雅致词汇掩藏了多少垃圾想法?天知道。

Monday, September 3, 2012

丝绸之路2012 - (5)农民的心



从喀纳斯回来的路上,带着对所谓国家地质公园的美名的极度失望,我们灰不溜丢的从布尔津向奎屯开去。一路基本上都是戈壁和荒原,道路倒是笔直,坑也不多,还是让人觉得枯燥和疲倦。

终于到了一个镇子。路边的房子多起来,也开始有了商店和饭馆。而我们坐在车里已经几个小时,虽然开着空调,还是被炙热的阳光烤得胳膊火热,就差开始滋滋滋冒油了。该休息了。

镇子名字叫和什托洛盖。唯一的一排饭馆就在国道旁边。巨大的汉字写着回民饭馆,大盘鸡,拌面王,等等。旁边停满了各式小卡车,面包车,也有小轿车。看起来路过的人都在这里吃饭。好像没别的店了,再往前开一个小时是魔鬼城,听起来就不象什么好地方。于是我们在来来往往的车辆缝里停了车,去吃饭。

首先看到的就是每家饭馆门口红的白的羊肉串,有的还一块儿放着整条的羊腿和大块的白色羊油。羊肉周围大批的苍蝇盘旋着飞上飞下,看起来像一层灰黑色的雾似的。门口的大锅里正是热腾腾的抓饭,有的开着盖子,淡黄色的米粒和橘色的胡萝卜汪在黄色的油里。饭上的羊肉带着骨头,褐色的肉看着干巴巴的,像是风干了好几天的红烧排骨。店家们都忙着端菜,端面,擦桌子,几乎没工夫招揽客人,于是我们得以考察这一排十来家店。每家店都不大,但菜单都一样 ,店堂都是一小溜,里面灯光昏暗,开着电风扇在赶苍蝇。大部分人都坐在店堂外面的一排排的桌子旁吃的 津津有味。我们于是挑了顾客最多的一家坐了下来。





点了菜之后我开始抱怨,为什么 武侠小说和电影里的侠客们走到哪里都有宽敞的客栈,布置稀疏整齐的饭厅,(想象一下采光极好,楼上楼下的龙门客栈),(还经常有其他武林高手可以打一架)。而我们坐的地方,桌上的塑料布油腻粘人,泥巴地上一汪汪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其他人倒的茶水,还有满地乱扔的用过的餐巾纸。(From the eyes of an American, it is toilet paper for God sake!) 茶水是自己从大壶里倒的,茶碗的边缘一圈黑色的油污,几乎能看到人的手指印。侠客们好像除了被人下药是不拉肚子的?

茶是绝对不能喝的,但旁边有个小商店,可以去买饮料。从正面的观点来看,这里比印度好多了。据说那里的饮料是不能开了盖子就着瓶子喝的,得用吸管,坚决不能用嘴碰到瓶子。
买了饮料回桌子的路上,路过一桌坐着七八个小伙子的,正在那里坐着吵吵闹闹。好几个穿的大红或是大绿色的短袖,一看就是民工色。一个穿翠绿的推搡着另一个穿白的,用陕西乡音说:“你给我谝(发音PIAN三声)一谝那个事儿吗!”我停在走道上,在这么荒僻的地方听到曾经熟悉的陕西话,有点惊喜。在我的另一边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看似稍微老成一点的男人,正看着这些闹哄哄的小民工们带点宽容的笑。那神情就像看着自家孩子一样。他穿着白色格子的短袖衬衫,敞着怀,坐在个小板凳上,放松的后仰着,靠着墙。我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与周围纷乱肮脏的环境极不相配的词“干净”。于是我用拐调的西安话问他:“陕西人?”。

果然,他们是陕西安康村子里来的,在旁边几十里外的煤矿里打工。下井的。难怪他们不像典型的新疆汉人有棕熊一般的肤色。在这种能把人烤熟的太阳下保持白净,不是奇迹就是他们不晒太阳。那天是他们发工资的日子,于是他们的包工头(就是我问的那个人)带着他们来喝点酒庆祝庆祝。

我告诉老乡们我是工程师,在设计公司里上班的。他们开始七嘴八舌的说起矿上的工程师有多神气,看我的眼神也带了一点自豪,老乡里也是出了工程师的。并且邀请我坐下喝一杯。我看了一眼包工头肚皮上的刀疤,胆怯的以要开车为理由告辞了。

回到我们的桌子上,我忽然发现其实我挺想和他们坐下喝一杯的。当然技术问题是杯子是不会干净的,但是能再听他们谝一谝,分享一下下他们的简单的快乐,该是我们灰暗的喀纳斯之行所不能比的。于是在那个油腻的桌子旁,我呆呆的坐在那里,忽略了周围嗡嗡的苍蝇们,体会着我的新发现,我的农民心。

很早之前上陕西师大附中的时候,每天卖力的学习。当时最大的动力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跟一群农民混在一起。陕西师大就是第一个不能去的,因为学校包吃住,农民的孩子最喜欢。所以无论如何也得提高成绩,上一个更高级的大学。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我上了高级大学,出了国,拿了更高级的学位。我好似走了很远很远,但我的心,离我当年一心要远离的农民孩子,没走多远。

丝绸之路2012 - (4)中国的景区-公共厕所?

老有人说旅游是“上车睡觉,下车撒尿”。那么将这个通俗说法的自然引申一下:中国的旅游景点,就是一个个的公共厕所。旅游车和导游将游客们从一个景点带到另一个景点,游客们呢,也就用这一个个公共厕所解决了自己的需要。

这个比喻很低俗,也许会挑战某些人的接受力。其实,我一边写一边自己也在恶心自己。但是不这样无法表达我对中国旅游景点的失望与无奈。其实不是鄙视或偏见的意思。因为其实我对中国的公共厕所满有好感的。后面我会解释我为什么对公厕有好感。

这个类比是这样来的。当我站在喀纳斯景区的神仙湾景点(也许是月亮湾?记不得有什么区别了)的围栏旁,望着下面绿油油的山坡,蓝幽幽的喀纳斯河,应该是挺漂亮的,但我就是没有那种在人间仙境的感觉。人人都说喀纳斯像天堂一般美丽啊,光门票就要近三百块。可是我看到的是什么?山路旁的一小块平地,围着漂亮的栏杆,挤着大约七八十个游客。有人在做欢快的胜利手势,有人在做腾飞造型,有人嘻嘻哈哈的合影。有人一大家子出来,夫妻两个正在吵架。妻子大声质问:“我跟你说这是家里祖孙三代的集体行动,你摆着那个脸给谁看呢”?丈夫回答:“你们不让我自由行动,我连脸色都不能有吗”?后面跟着一对老夫妻,神情木讷,拉着个四五岁的光头小男孩,小男孩正乐滋滋的啃塑料包装的鸡腿。稍微远一点的停车场上,排着一队队的等区间车的游客。穿着制服的管理人员正在骂骂咧咧的吧游客们从一个队赶到另一队。“这辆车不停,你们都到那边去”!天上正飘着一点点的小雨丝,游客们有点慌了,拥挤着“这空车不上人,你们要干嘛”?景点台子上人太多,停车场一时走不了,还好围栏下面有个楼梯通向山下。于是我绕过左左右右的人往下走,中间还差点踩到一个坐在楼梯上吃面包的女生的手.走了几十级台阶,周围的人少了,怎末前面又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走近一看,原来一个穿着制服,面孔红扑扑的女同志,正在把那十几个人往上赶."跟你们说了好几遍了,景点要关门了,不能下山了."有人问“景点几点关门"?红扑扑姑娘回答道:“区间车八点停开”。“可是现在才刚六点啊”?“你们现在下去如果八点不回来就没车了。我们领导说的,不能让你们下去。”小姑娘越说越可怜,于是大家就都回到了景点的小平台上,看着眼前的青山绿水发呆。

是谁说的喀纳斯的美景让人灵魂洗涤,精神升华?他是不是被独自困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十几年,刚被直升机救出,直接空投在喀纳斯的?是没见过水还是没见过人?

喀纳斯主要五处景点,湖边码头,山顶的观鱼亭,再就是神仙湾,月亮湾,卧龙湾。该景区号称每天接待九千名游客,假设每个游客在景点停留半小时,那末每个景点平均白天任何时间应该有150人。和其他一百多人一起被圈在围栏里,看着听着他们的出门旅游的烦恼,有几个人能得到精神的升华?

在禾木也是同样的情况。喀纳斯旁边的禾木村被中国国家地理杂志评为“中国最美的村庄”,很多文章也把它称为“上帝的后花园”。我们在清晨的禾木看到旁边云雾环绕的群山时,也确实有点儿惊艳。但是太阳出来之后,禾木的主街道就站满了三个两个成群的拉客人去骑马的,拉客人去吃饭的,拉客人去他们店里买纪念品的,还有拉着牛和羊和游客合影的。这些商贩都是外地人。真正本地的图瓦人早都把自己的房子租给了他们,自己躲到村子的角落里,静等着冬天和他们平静生活的归来。当我们沿着嘈杂的主街,一路摇着头,躲着拉客的商贩们,在随着其他几百个游客们拥挤的爬上观景台的时候,我们看到的还是商贩们,工业生产的纪念品,还有出租民族服装照相的。想一下假设你在这个熙熙攘攘的环境中,需要护着你的钱包,然后等着前一个人照完了像第一个挤过去站住地方照相,然后旁边还有人等着你照完了挤过来,周围的美景有几分能进到你的心里?



这就有点像公共厕所了。其实中国的公厕大半儿还是不错的。卫生条件比我们小时候的情况好多了。而且在路上十几天之后,我们对公共厕所的包容能力已经得到了很大的提高,只要地上没有爬着的活物,就算是好厕所。可惜的是,就像有些人没法在围栏里升华精神,有些人打死也没法在公共厕所里上大号。比如 Stephen 小朋友。他虽然从小跟着爸爸妈妈四处旅行,但就是改不了这个习惯。他会一直忍着,到了严重的时刻,他的身体自动关闭,一点东西都吃不进,就是为了不上大号。

说景点像公厕,其实来自其本质目的 - 解决游客的需要。自从大家都能吃饱喝足以来,连山区小村里的放羊的都有出去看看世界的需要。于是一个个旅游区被划分出来,在旅游区里一个个的景点被围上栏杆,然后呢,开始跑区间车,收门票。游客呢,交了门票之后,尽可以在每个景点拍照,集体合影,算作到此一游的纪念。听起来非常完美,游客与景区都各有所获。但景点是景区利益最大化的产物。游客又多,那么提供给游客的厕所就只能是公共厕所了。

其实公共厕所也有公厕的魅力。最大的一条就是当人们精神放松时,本身流露出的对生命的满足。我对公共厕所的好感来自乌鲁木齐机场51路公交车起点站旁边的公共厕所门口的的长凳。在那里,我吃完了一整盘有生以来最香辣的凉面皮。因为要紧着快点吃完(一阵阵从厕所里飘来的味道实在是不怎么样),我吃相及其不雅,混着红油的凉皮汁水四处乱溅,崩在我的脸上和衬衣上。吃完把还回盘子给旁边的小店,然后坐下找张纸开始擦脸。长凳对面的看厕所的大娘同情的看着我,“这位大姐啊,没吃过凉皮吧”。

当时我们刚还了租来的车,要坐火车去玉门。租车公司把我们放在了所谓交通方便,吃饭方便的地方。等我们卸下所有的行李,和一路收集的各式特产,发现我们被放在了公厕的旁边。行李的旁边就有一个小小的臭水流过的水印,而臭水来自公共厕所旁边的垃圾筐。那个公厕前面几个长椅,还有几个大爷大娘在悠闲的聊天,看起来像是附近小区的一个聚会场所。旁边有公交车站,几个小吃店。当时就觉得那几个大爷大娘神情愉快,就是公厕都不介意了。哪里想到还有来自凉皮的惊喜,还有围着红袖箍的大娘淳朴的关心呢。

可惜,景区将游客限制到了狭小的景点里。而在拥挤的景点里,很多的游客们精神很紧张。估计是出门在外骗子太多,主动搭话的,非奸即诈。很多人捂着自己的钱包和相机包,照相留念,立刻就走。很多人出门看世界,其实不知道自己真的是不是需要跟明信片或是跟景点的石碑合影,但是人人都那么做,好像不合影就白来了似的。好多次试图跟旁边的人搭话,很多人戒心很重,好像我问的问题是关于他们家的钱是藏在哪里似的。很少见其他的游客放松自己,真的享受景点有限的美景。

中国的景点啊,也许过几年再见吧。真心希望那个时候你的游客们真正的明白了自己的需要。